主講教師

黃克劍:“名”的自覺與名家

然而“不言之教”畢竟不能不借重“名”、“言”啟示于人,這一悖論所道出的乃是言語同言語初衷的違離。一如光亮總會帶來陰影,“名”、“言”是對所“名”所“言”者某一性態(tài)的開示,卻也是對所“名”所“言”者其他可能顯現(xiàn)的性態(tài)的遮蔽。老子以“道”或“大”命名其不可道之恒道,是出于不得已的“強字之”或“強為之名”(同上,二十五章),而以五千言言這一強為之名者則正可以說是強為之言。老子說:

古之善為道者,微妙玄通,深不可識。夫唯不可識,故強為之容。(同上,十五章)“強為之容”——勉強對不可道者予以形容——的這些“言”,在盡可能消去概念性語詞(“名”)所引出的“一察”(察其一端)之偏時,把人導(dǎo)向?qū)Α胺ㄗ匀弧敝暗馈钡嫩`行和領(lǐng)悟。此外,老子對其徼妙之理也往往取譬相喻,其或喻“道”之德用而謂“上善若水”(同上,八章),或喻“無名之樸”為“嬰兒”、“赤子”而謂“恒德不離,復(fù)歸于嬰兒”(同上,二十八章)、“含德之厚,比于赤子”(同上,五十五章),或以車、器、室之用喻說所謂“有無相生”(同上,二章)之神趣:

三十輻共一轂,當其無、有,車之用也;埏埴以為器,當其無、有,器之用也;鑿戶牖以為室,當其無、有,室之用也。故有之以為利,無之以為用。(同上,十一章)

與取譬相喻和“強為之容”的言說方式構(gòu)成一種互補,老子發(fā)論也往往著意于“正言若反”(同上,七十八章)及遣詞造意的相反相成——前者或如“眾人皆有余,而我獨若遺,我愚人之心也哉!眾人昭昭,我獨昏昏;眾人察察,我獨悶悶”(同上,二十章),后者則如“為無為,事無事,味無味”(同上,六十三章)、“欲不欲”、“學(xué)不學(xué)”(同上,六十四章)。其實,倘要作一種歸結(jié),所有這些言說方式,都既可以一言以蔽之為“強為之容”,又可以概而視之為以“若反”的措辭對相系于“道”的“正言”的成全。

“為無為,事無事,味無味”,施之于言說,亦正可謂“言無言”或“言不言”。老子所“言”以“不言”為前提,而這“不言”又必得由“言”相喻示。這不言而言,所言終是在于言其不言;老子言中取默或默中亦言的言說方式,正與他所一再示教的“道”的那種“玄”致或“玄德”相應(yīng)和。換句話說,如此約略隱含了“有”、“無”玄同之致的“不言”之“言”,又恰可說是名副其實的“玄”言。

莊子學(xué)說與老子學(xué)說神韻相貫,亦以“道”為樞紐而因任自然。上承老子“道可道,非恒道”、“道恒無名”(同上,三十二章)、“道隱無名”(同上,四十一章)之說,莊子斷言:

道不可聞,聞而非也;道不可見,見而非也;道不可言,言而非也。知形形之不形乎!道不當名。(《莊子?知北游》,本節(jié)下引《莊子》僅注篇名)所以他同樣倡導(dǎo)“不言之教”(《德充符》,又見《知北游》)。在他看來,“夫大道不稱,大辯不言,大仁不仁,大廉不嗛,大勇不忮。道昭而不道,言辯而不及,仁常而不成,廉清而不信,勇忮而不成。五者圓而幾向方矣。故知止其所不知,至矣。孰知不言之辯,不道之道?若有能知,此之謂天府?!保ā洱R物論》)

 

[1]   [2]   [3]   [4]   [5]   [6]   [7]   [8]   [9]   [10]   [11]   [12]   [13]   [14]   [15]   [16]

 

分享到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