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克劍:“名”的自覺與名家
子產(chǎn)治鄭,鄧析務難之。與民之有獄者約,大獄一衣,小獄襦禱。民之獻衣、襦袴而學訟者,不可勝數(shù)。以非為是,以是為非,是非無度,而可與不可日變。(《呂氏春秋?審應覽?離謂》)
洧水甚大,鄭之富人有溺者。人得其死者。富人請贖之,其人求金甚多。以告鄧析,鄧析曰:“安之。人必莫之賣矣?!钡盟勒呋贾愿驵囄?,鄧析又答之曰:“安之。此無所更買矣?!保ㄍ希叭慌c不然”、“可與不可”固然是“兩可”,而對贖賣雙方分別告之“人必莫之賣矣”、“此必無所更買矣”以使其兩“安”,亦何嘗不是“兩可”?!盾髯印贰ⅰ秴问洗呵铩肥琴H斥鄧析的“兩可”之說的,其貶斥中的轉述會有怎樣的偏頗可想而知。倘作一種同情理解,“兩可”則可能意味著對“可”與“不可”的執(zhí)著的松開,可能意味著對非此即彼這一僵硬思維定式的動搖。鄧析的“兩可”說顯然與惠施“日方中方睨,物方生方死”、“南方無窮而有窮”(《莊子?天下》)一類論題相契,而其“無厚”之說似亦當與惠施“無厚不可積也,其大千里”(同上)所論之“無厚”相通。也許正是這個緣故,荀子才一再將鄧析與惠施相提并論——除上面已引出的《荀子?儒效》中的說法外,他還曾指出:
不法先王,不是禮儀,而好治怪說,玩琦辭,甚察而不惠,辯而無用,多事而寡功,不可以為治綱紀;然而其持之有故,其言之成理,足以欺惑愚眾;是惠施、鄧析也。(《荀子?非十二子》)荀子對惠施、鄧析的評價未可視為定論,但以其一直將鄧析、惠施并置用來印證鄧析之“兩可”、“無厚”之說與惠施之學的緣契,或不致太過牽強。
相應于鄧析對于惠施,與公孫龍的學緣更近些的名家先驅人物是尹文?!稘h書?藝文志》著錄《尹文子》一篇,列名家。東漢末高誘撰《呂氏春秋注》,其注《正名》謂“尹文,齊人。作《名書》一篇。在公孫龍前,公孫龍稱之”?!睹麜坊蛘俏簳x時已佚的《尹文子》,想必高誘之前的漢人尚有幸一睹此書的真容。劉向《別錄?尹文子敘》稱:“尹文子學本莊老,其書自道以至名,自名以至法;以名為根,以法為柄。凡二卷,僅五千言?!逼渌^“以名為根”可能是《漢書?藝文志》列《尹文子》為名家的依據(jù),而“自道以至名,自名以至法”則當是該書的邏輯條貫。但古本《尹文子》(《名書》上、下卷)已不可復得,今本《尹文子》雖謀篇之條理酷似劉向所言,而明顯的偽跡卻亦隨處可舉。唯《莊子?天下》、《公孫龍子?跡府》、《呂氏春秋?先識覽?正名》之所載尚可憑以辨識尹文致思的蹤跡,倘能與劉向敘錄合觀,或得以覓見其學術之崖略。
[1] [2] [3] [4] [5] [6] [7] [8] [9] [10] [11] [12] [13] [14] [15] [16]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