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講教師

黃克劍:“名”的自覺與名家

所以謂人皆有不忍入之心者,今人乍見孺子將入于井,皆有怵惕惻隱之心,非所以內(nèi)交于孺子之父母也,非所以要譽于鄉(xiāng)黨朋友也,非惡其聲而然也。由是觀之,無惻隱之心,非人也;無羞惡之心,非人也;無辭讓之心,非人也;無是非之心,非人也。(《公孫丑上》)涵蓋“惻隱”、“羞惡”、“辭讓”、“是非”的“不忍人之心”,說到底,原是一種可明證于當下體驗而不能自已的情愫。理或可條分縷析,情卻渾然不可界說,其唯有“近取譬”以“今人乍見孺子將入于井,皆有怵惕惻隱之心”而使人體會,才能為靈府相感相通者所知。這油然而發(fā)、沛然未可抑制的“不忍人之心”是篤摯的,它只是在為人所覺因而為人所“盡”(“擴而充之”)時才為人所省思,并緣此使人悟知其所以為人的人之“性”。所以心性之學亦可概而言之為心性之覺(“學,覺悟也”),此覺在默會中而本不至于誘發(fā)言辯或論爭。但孟子終是處在所謂“圣王不作,諸侯放恣,處士橫議,楊朱、墨翟之言盈天下”(《滕文公下》)的時勢下,出于一種回應(yīng),他不得不起而力辯諸子以維系儒學的傳承。為此,時人遂對孟子有“好辯”之稱。孟子本不以“好辯”為能事,他自作辯解說:“予豈好辯哉?予不得已也。”?。ㄍ希安坏靡选敝稗q”是被動的“辯”,而且孟子的“辯”始終關(guān)聯(lián)著人的“心”、“性”的體證,它同那種經(jīng)意于言辭和邏輯推理本身的辯說非可一例相看。不過,既然涉于辯難而不得不論爭,對言辭的斟酌以至邏輯的講求便終不可免。孟子的言辯已經(jīng)寓了相當自覺的“類”觀念,而且他對所辯必得明“故”(緣故、緣由)有著清醒的意識?!邦悺?、“故”作為邏輯范疇萌蘗于墨子而成熟于后墨之“墨經(jīng)”,孟子依“類”辨“故”或依“類”求“故”,則將其用于對儒家義理的論證或申辯。因此這依“類”辨“故”或依“類”求“故”往往不落于抽象思辨,而多是取譬相喻式的類比推理。如:

口之于味也,有同耆焉;耳之于聲也,有同聽焉;目之于色也,有同美焉。至于心,獨無所同然乎?心之所同然者何也?謂理也,義也。(《告子上》)

規(guī)矩,方員(圓)之至也;圣人,人倫之至也。(《離婁上》)以口“同耆”、耳“同聽”、目“同美”為譬類推“理”、“義”為人“心之所同然”,更相應(yīng)于孔子那樣的由情入理的“近取譬”;而以“規(guī)矩,方員之至”為譬類推“圣人”乃“人倫之至”,則是純?nèi)槐胬淼谋阮愊嗤?。前一類類比推理多用于設(shè)言以立論,后一類——與墨子、告子的折辯之喻相近——類比推理則多用于辯對或論詰。

孟子亦曾自稱“知言”:“诐辭知其所蔽,淫辭知其所陷,邪辭知其所離,遁辭知其所窮。”(《公孫丑上》)這“知言”與孔子的“不知言,無以知人也”(《堯曰》)之“知言”的意趣大致相通,其指歸并不落在“名”的審求或“言”、“辭”結(jié)構(gòu)本身的辯析上。不過,在孟子與告子關(guān)于“性”的論辯中的確出現(xiàn)了如下的對話:

告子曰:“生之謂性。”孟子曰:“生之謂性也,猶白之謂白與?”曰:“然?!保ㄔ唬海鞍子鹬滓勃q白雪之白、白雪之白猶白玉之白與?”曰:“然?!保ㄔ唬海叭粍t犬之性猶牛之性,牛之性猶人之性與?”(《告子上》)像“白羽之白也猶白雪之白、白雪之白猶白玉之白與”之類的說法,已經(jīng)與后來被人們稱作“名家”的那些人的辯難很有幾分相似了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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